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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鬼故事]吓死人不偿命,《枯灯怪谈》(修订版)年度恐怖小说[第1页]

作者:码字的小木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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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年度恐怖小说《枯灯怪谈》#
《枯灯怪谈》的原帖在猫扑点击超过百万,为感谢大家的支持,小说特意经过修改,增加了大量内容。
《枯灯怪谈》(修订版)正式发布,希望大家多支持啊,再破百万点击。也感谢@蓝婷雪裳  当初加精,让小木匠有动力继续写下去。


第一季 鬼域财神
第一章   尸船迷案
康熙十八年,山东大旱,近半年没有下雨了,以致于蝗灾肆虐,乌压压的蝗虫遮盖了天幕,所到之处,连草根都吃光了。本指望着朝廷赈灾,没想到七月份京师大震,地动天摇,波及了两百余州县,死伤无数。京师自顾不暇,山东地区越发的窘困。等到了年尾岁末,饥寒交迫,百姓们四处逃难。多数闯关东去了,也有的长途跋涉来到江南谋生的。
据难民描述,当时人饿慌了,便吃观音土充饥,更有甚者,不顾人伦,最后吃食妇孺孩童,简直骇人听闻。
北方灾害严重,江南地区便加重了赋税。一方有难,八方支援,本是无可厚非。然而,天灾并未罢休,起先是久旱成灾,没想到仅仅一年之后,旱极转涝,老天爷似乎把雨水蓄积在一起,忽然倾而下。这一回,大半个清朝都暴雨连连。也危害了江南百姓的生计。
我家久居南江城,有个园子叫陆园,原本是有名的锁匠世家,做机关锁的买卖生意。所谓的机关锁,和普通的锁具不同。普通的锁具,大多是簧片锁,而陆园的机关锁设计巧妙,结构复杂,锁芯里设有各类机巧,没有独门的解法,盗贼根本无法打开。所以,常被达官贵人购去,用来锁藏宝箱。
早前,园子里人丁兴旺,可时移事迁,到了康熙爷这会儿,生意不济,虽还养着一批锁匠,但锁匠们年岁已大,眼花手抖,再也做不了精细活,也就制造一些常用的锁具来维持生计。
本来吃穿用度还够,因遭了灾,一时银钱紧张,我便四处找赚钱的门路。世道艰难,钱也不好赚,陆家的这些人,大多都是些匠人,只知道埋头苦干,不知道变通。只有我家何叔,因为以前走过江湖,还盗过墓,脑袋灵光得很,所以一心想着带我去地底下挖些东西出来。
前头说了,陆家是研制机关锁的,精通机关术。实际呢,机关锁不过是明面上的生意,陆家祖上还替皇亲贵胄修建过机关墓,且颇有声名,只是,修墓的活计毕竟不吉利,且危险,没准还陪了葬,祖上这才转了行当,渐渐隐没下来。
当初,何叔来陆家做护园,也是知道陆家修过墓,但我们陆家对机关术保密得很,所以何叔也就学了些皮毛。而陆家又有祖训,子孙后代不允许掺和陵墓的生意,所以,我自然不敢违逆。何叔就是把嘴巴说烂了,我也没敢有那种心思。何叔看我不肯和他一起去挖墓,就又找了其他赚钱的门路。这活计虽然也脏,但来钱快,而且不违背祖训,不用钻到地底下,专业名儿叫做押暗镖。
押暗镖就是押镖,只不过我们押运的是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,常常和死人有关,这类东西晦气,平常镖局不接,也不一定敢接,因为这活计鬼着呢。
行当里有个故事,说的是明朝嘉靖年间的一桩怪事。以前,有个押暗镖的武夫接了个单子,给人押运一只紫檀盒。托运的告诉武夫,盒子里装着一樽唐代的鎏金铜佛,极为尊贵,叫武夫一路小心。这武夫接了镖,一天晚上睡在客栈时,忽然听到紫檀盒里有东西在响,他不放心,拿出来检查了一遍,封条完好无损,不像是有虫子什么的钻到盒子里。
武夫纳了闷,这是咋回事呢。研究了半天,确定声音就是盒子里发出的,他想,难道自己押运的是个活物?武夫满肚子的怀疑,最后他想了个法子,把紫檀盒的底座撬开了,准备看看里头的东西。可是等底座开启后,他发现里面并没有什么佛像,反而掉出了一枚光亮的铜镜。
铜镜背面锈迹斑斑,托在手里沉甸甸的,不像是什么宝物,武夫生疑,好奇心起来了,好死不死,半夜里拿起铜镜照了下。怪哉,本是黑洞洞的镜子里,居然有盏灯,一对比才知道,是屋里的油灯映到了镜子中。这倒不奇怪,可怕的是,镜子里只有灯,却没有武夫的影子。
灯火摇曳,武夫纳闷自己的影子哪里去了,继续盯着瞧,恍惚里倒是见着了人。不,是骷髅,森森白骨从黑暗里浮现,居然一步一步往他这边走来,像是要爬出铜镜。武夫一愣,吓得双手打颤,羊癫风发作一般,忙把镜子丢砸出窗外,接着一溜烟跑了。
可是,听说人虽然跑了,经过这一吓后,武夫却像被摄走魂魄一般,从此双目呆滞,整天的神游,不久便病重而亡,去拜见了老祖宗。
所以说,押暗镖这行当邪门着呢,各种稀奇古怪,不遇见些蹊跷事儿,都不好意思说是干这行的。我也不知怎么鬼迷心窍了,后来禁不住何叔唠叨,也就跟他开始做一些押暗镖的生意。
起先,我跟何叔接到的单子都还好,不过是押运血馒头、肉芝这类,并不算阴恐,而就在几天前,有人要我们押运一具怀胎十月的女尸,这可是个大单子。
客主上门下单的时候,告诉我们说,溺死了一位孕妇,要求我们把棺材送到女人夫家的祖坟落葬。我们检查了下尸体,发现尸体在水里泡发了一段时间,皮肤早就胀开了,脸就像胖黑的馒头,极其恐怖。这倒不要紧,蹊跷的是棺材的重量,但凡机灵点的,揣摩下对应的体积,对应的重量,就能估算出女人的肚子里并非死胎,而是极为生重的金玉珠宝。
所以,安葬女尸不过是个幌子,大约等落坑后,就会有人把尸体挖出来,剖开腹部,取出肚子里的宝贝。当然,金子也好,玉石也罢,到底和咱没关系,按规矩,咱只要把棺材葬入指定的墓坑,拿到酬金就得了。因为酬劳丰厚,何叔终于还是接下了这趟暗镖。
我想呢,接就接吧,死人总不会活过来,虽然经常听鬼故事,但押运了几次暗镖,也没见过那东西,唬人的而已。而且还有何叔压阵,只要这三五日不出事儿,钱也就赚到手了。于是,也跟着何叔干活。
陆园所处的南江城临接运河,水路通达,来来往往大小船只无数。这天起了个早,从南江城出发,我们就押着棺材一路南去,水流颇急,船很快就出了南江地界,黄昏时,已然来到了一处小城。
“摊上个运尸的差,烟也抽不了,一口烟吸进去,居然半口尸臭。” 何叔坐在船头,骂骂咧咧道,他敲了敲烟竿子,把烟草直接抖进了河里。
“叔哦,你以前不是说,尸臭闻起来跟臭豆腐一个样,可香咧,你怎么还怕死人哦。” 胖罗调侃着。胖罗是何叔雇的武夫,长得像个萝卜,力气狠,武艺高明,所以这回也带着他出门,有钱一起赚。
   “死者为大,咱们啊都得怕她,假如把她给气着了,保不齐她从棺材里爬出来。” 何叔一本正经着,又拍了拍棺材板,“这木头硬实,你们晓得不,棺材棺材,升官发财,棺材本身就是血元宝,装死人也装金条,对了小爷,你猜猜看,女尸的肚子里是什么,估计不是一般的宝贝!”
“叔,我又没长透视眼,你这么在意里头的东西,不会想监守自盗吧。” 我对着何叔打趣,这老头长得贼眉鼠眼,特别像江洋大盗,我们陆园里就他的鬼心眼最多。
“你叔是贪图宝贝,可动了客家的东西,还怎么做生意。”何叔掉出一双小眼睛,好像他自己特别守行规似的,歇了歇,又突然放低了声音,“最近时局动荡,查得严,咱们仔细点,别死在运河道上了啰。”
说话间,暮色已经沉了下来,运河两畔逐渐亮起了灯火。灯光流淌在悠长的水面上,有种说不出的诡异绮丽。起先,我们打算把船停在码头,寻一处好馆子喝上几壶的呢。可何叔疑心重,觉得这地界不安定,临时决定将船停靠在一处芦苇丛边,要大家今晚躲在尸船里,轮流守夜。
我本来心里忐忑,一路上何叔总大惊小怪的,弄得我紧张过度,怎么都睡不着。
一转眼,就到了晚上亥时,何叔跟胖罗已经眯了,运河发出咕嘟咕嘟的流声,催眠一般,我终于也有些困累,想要闭眼的时候,忽然一阵,听到流声中隐隐的有些怪响,越听越像有人在哭,鸡皮疙瘩全冒出来了,乖乖,不会真有鬼,往水里头瞅了一眼,乌漆抹黑看不到底,于是赶忙推了何叔一把。
 “小爷,怎的了?还让不让我睡了。” 何叔并没睡深,但戾气十足,睁开眼埋怨道。
 “叔,有鬼,你听听——声音怪瘆人的——”
我这么说,胖罗也醒了过来,“鬼?我滴娘哦!”胖罗动了动耳朵静听,也察觉到什么了,却满不在乎道,“嗨,是衙门里的官犬吧。”
   “不对,有人!”我又听到了脚步声,往远处看,果然发现有人来了。
   何叔忙对胖罗喊:“不好,咱先把棺材藏到水下,别让衙门里搜走了!”
   说着,何叔先跑到船头望风,我和胖罗知道时间紧,立刻在棺材上绑好绳索,然后沉下水,棺材沉水后,又将绳子套在岸边大石头上,接着,三人才爬上岸,一溜小跑,脱掉身上的青布衣服,抓了几把脏土抹在脸上,装扮成要饭的乞丐,急忙忙躲到一个桥洞底下去了。
没一会儿,有队人马就过来搜查了。
衙门里的人也鸡贼,这些人把整个码头都搜了一轮。好在水面有风,尸臭早被吹散了,他们找了找没有发现蹊跷,才陆陆续续从运河上撤走。
事不宜迟,水面刚恢复平静,我们就离开桥洞去捞棺材。
刚一拉绳子,那股子臭气混着水腥味浮上来,窜到鼻子里,肠子都打结扭动似的,费了好大力气把棺材拉上来搁好,一完事儿,我立马捂住鼻子跑到船头,把隔夜饭都呕了出来。
“哟,小爷你太夸张了吧,有这么臭哦。”胖罗忽然笑嘻嘻的,拿手捅了捅自己的鼻子,“我的两个孔不通气,塞住了,嘿嘿,臭不死我。”
“滚一边去,还贼乐呵,我看这单不能做了,可能已经被盯上了,心里老跳个不停。”何叔说着,忍不住又抽起烟来。他脸上湿哒哒的,也不知是汗珠子还是水珠子,表情夸张。何叔是惯走江湖的,我以为他天不怕地不怕,而今晚的样子,倒有些反常了。
“应该是例行搜查,没必要太担心——” 我试探了一句。
“就怕——”何叔愣了愣,“怕有鬼跟着咱们,刚才不都听到了怪叫么!”
   “那是狗叫吧——”胖罗接话道,“叔啊,你不会年纪大了,变成软妹子了吧,这也怕,哪里会有鬼?”
   “死胖子,你哪只眼睛看见狗啦,我觉得刚才就是鬼在叫。”何叔一对眼睛溜溜地转,他以前盗墓时候,死人穴里爬得多了,应该遇到过许多灵异的事儿,不像我和胖罗,不晓得里头的门道。他左右打量了一阵子,皱起两条眉,继续坚持道:“咱们得把东西退回去,这次忒怪,真是怪!”
    “呀,这趟活肥着呢,领了钱,都能买宅子啰,我可指望着娶个娘们!” 胖罗着急跳脚,“不至于有鬼吧——这附近有庙,鬼怕菩萨,不如,咱先去庙里歇一歇,再做打算?”胖罗不以为然,瞟了瞟我。我也觉得何叔神神经兮兮,可能是太过紧张了,便点了点头。
“得,你们都不相信我啊,到时候尿裤子的是你们,不过么——”何叔本来还一脸坚决,突然又犹豫起来,他那小眼睛一转,应该是过了个心思,居然改口道,“就——就听你们一回吧,省得整天说我老顽固,我倒也想会一会这东西。”
何叔说着自个儿走在最前头去探路了,而我则越发惴惴不安,话说这老叔固执得很,也十分谨慎,今天脾性大改,竟然听了我和胖罗的意见。我心想,莫非他有什么主意没告诉咱?
胖罗看何叔松口了,自然高兴,屁颠屁颠地跑前头去,说领我们去山神庙。在胖罗的指引下,我们很快在荒山里找到一破庙,先将棺材安置在屋角。
这山神庙虽然破旧,不过瞧样子,并没有被遗弃。庙里乌漆抹黑的,我拔出火折子,点着了香台上的半根蜡,庙里立即亮堂不少。仔细看过去,这一座破庙规格倒有些大,正中间供奉了一樽山神,周边还立着一位财神爷,财神爷比山神像新鲜,刚塑的模样,一张大红脸,躲在暗沉沉的阴影里。
寺庙这种地方,本身就透着怪异,我打小就怕花脸的戏子和神像,来到庙里后,有些不安,对胖罗道:“嘿,你说这破庙也怪吓唬人的。”
“得了吧,这也吓人,不就是泥胎吗?说起来啊,菩萨也分灵和不灵的,假如能送财保平安,那就贡两柱香,图个心安,假如吃了香火还不做事儿,那得叫他吐出来,还我的佛香钱。鬼才信菩萨呢,金元宝啊,还得我自己赚。” 胖罗的两片薄唇抖来抖去,叨叨了一阵,忽然又打一个哈欠,嚷说道:“哎,这一天怪累的,困死人,我该睡一睡。”说话时,靠着柱子就闭上了眼。
这时,何叔也看我一眼道,笑道:“哎,我年纪大,也熬不住啰,你们谁怕鬼啊,谁就来守夜!”
我看了寺庙里的泥像一圈,还是感觉古怪,总像是哪里不对劲,心里咚咚跳着。所以把蜡烛放在面前,不敢睡,背靠着大柱子,准备在那里守夜。
时间一点点流走,我就一直盯着蜡烛看,夜里有风,火苗抖来抖去的,蜡烛夜越烧越短,光晕昏了些。因为天冷,我渐渐也发困发饿了,疲乏得有些撑不住,眼皮子不由地一下一下往下掉。不知什么时候就眯了会儿,可心里惦记着,猛地又睁开,本以为自己不过睡了一下下,睁开眼后,却发现蜡已经燃尽了。眼前一片昏黑,暗沉沉的。
我扫了一圈,本来没注意,突然一声细响,定眼看去,居然看见了一个影子。
乖乖,一鬼影正趴在棺材旁,只见他顶着高冠,侧脸冷峻怪异,突着眼睛,鹰钩鼻,下巴尖翘,衣装十分隆重复杂,还拖着长袍,就像——就像戏园子里跑出的一只戏鬼。老人说了,鬼也分种类,吊死鬼、无头鬼、巷陌鬼,五花八门。也不知它是哪路的恶鬼,长成这模样。我立马吓得惊住了,居然真的有鬼。我的奶奶,一时间,差点尿了,忍了忍,又继续看这只鬼。第一眼被吓惨了,平缓了思绪,再看他,乖乖,就觉得哪里见过他似的,对,这模样像极了财神。我心里疑惑,于是赶忙看了眼财神像,天呐,财神像不见了。
财神复活了,从神台上走了下来?这到底是神仙呐,还是妖怪呐,我脑袋混乱,跟做梦见似的,“财神,鬼,财神,鬼,眼前这位就是鬼财神不成?”我心里嘀咕着,忐忑不安。终于想起来,我不是一个人,还有两个同伙呢。于是,悄悄去扯胖罗的衣角。
一连扯了两下,胖罗没有动静,死猪睡死了?我不甘心,小心挪了两步,连忙又拍了下何叔,希望他赶紧醒来,但是,何叔也没有反应。
怪了,这两个家伙平时贼机灵,故意呢吧。难道鬼财神太厉害,他们不敢惹,所以都装死人?如此一想,我浑身冷汗,自己也不敢乱动了,黑暗里,就看着鬼财神撬开棺材盖,像是准备要偷尸体。
不过,我想着,恶鬼捣鼓尸体作什么,难道也爱财,尸体里藏的是金银珠宝,他一只鬼偷了做什么?灵光一闪,忽然觉得不对了。开始,我被他的模样吓住了,脑袋糊涂,这时候再思考,忽然想到,难道这家伙只是来偷财宝的,并不是鬼?
话说,天下间的鬼怪五花八门,其实盗贼也各有手段,眼前这个家伙,莫非哪个大盗化妆成财神爷,来此劫货不成。我越想越不对劲,心里着急,正不知该怎么办呢,突然,身边的何叔鲤鱼打挺,这家伙竟然醒了,原来刚才是装睡的。
只见老叔一下子跃起来,说时迟那时快,他迅速丢出了一个火蛋,火蛋炸响,周遭立马红通通的,恰好照亮了鬼财神的那张大花脸。
“哟,偷个东西,还打扮成这模样,唬人吧!” 胖罗说着也爬了起来,胖敦敦的身子跟野猪似的,像早已经做好了势,说话时,猛地朝鬼财神跳扑过去。
这两个家伙果然经验比我足,装得够像,给对方来了个突袭。鬼财神一愣,咧开血盆大口哇哇叫了两声,婴儿啼哭般,令人鸡皮疙瘩骤起,之后他看情况不对,金睛一闪,扭身撞破窗子,就逃了出去。
“快——快追——别让这小贼逃跑了。”何叔喊道,也跟着跳出窗户,我与胖罗看对方逃了,同样紧紧追上。
此时,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可半边天还是昏黑的,鬼财神行为诡异,逃窜进山林后,只见他忽而跳到树上去了,忽而淹没在草丛里,一边又阿呜阿呜哭叫着,像一个怕疼的娃娃,扰人心境,不由害怕。从来没见过像这样的东西。
“哪路神仙哦,这家伙还哭娘,叔啊,你知道不。”胖罗追到半路,有些紧张犹豫起来,起先我们以为是盗贼化妆成的财神爷,可眼下看,又不像了,那叫声如幼童哭啼,猫鬼夜叫,哪里像一个凶蛮的江洋大盗。
“怕什么,你就当他是个娘们。”何叔虽然一把年纪,筋骨强壮得很,自个儿冲到前头,几下间,就把我跟胖罗都甩在了后边。
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体力不支,忽然踩扭了脚,歇停了下,低头看了眼,好家伙,撞运了,竟然瞧见底下有一个明晃晃的金疙瘩,是金元宝么?正疑惑时,胖罗忙将我推开了两步,这野猪最识货,见到金子跟见到亲爹一样,“哎呦,真金呐,那恶鬼是想散财保命啊,还追什么,我先把宝贝捡起来。”
胖罗激动个要死,扑下来就捡地上的东西。再往周围看去,我发现前头还洒落着许多钱币。难道真的如胖罗说的,那鬼财神散财了?而我心里对这鬼财神越发的好奇,没顾上捡东西,甩下胖罗,继续跟着何叔追。
本来是日出时分,进入深山老林后,不知怎么的,四周的光线越来越弱,何叔的脚步也慢下来,所以,我终于追上他。可才一靠近,何叔突然拽住我道:“小爷快停下,你看——”
往四周一找,我发现鬼财神正挂停在一棵树上,整个倒吊着,哭抖着一张脸,金银珠宝正从他的眼眶里,嘴巴里,发梢上抖落出来,仿佛整个人的血肉都可以化作宝贝。其模样之惊恐,如同地狱里刚爬出来的,大花脸扭曲夸张,嘴巴里呕吐出金元宝的同时,还青蛙一样呱呱叫着,目露凶光,不等我们过去,他便要扑杀过来一样。
    “忒邪乎了,忒邪乎了。他不是什么江洋大盗化妆成的财神爷,他——他——”何叔铁青着脸,抹了一把汗,“快跑啊,小爷。”
何叔一嚷嚷,我知道情况不妙,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可再愣着,估计要被对方吃掉呢,于是拔腿就跑,与何叔两个人冲着前方飞奔,一路没歇,直到跑出了林子。
第二章 章门鬼捕
     冲出林子后,阳光打在脸上,立刻暖了,歇了下脚,发现并没有追兵后,这才松了口气,我巴巴地问何叔:“叔,刚才是什么东西,戏鬼吗?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伙!”
何叔先呸了口痰,似乎可以一口把霉运给呸出去,缓了缓才道:“鬼晓得它是什么哟,押镖路上遇见这种东西,是大忌,老叔我是怕了,怕了,咱——咱们趁着天亮,原路折回,早点把这档子生意给退掉。” 何叔抹了下汗,领口都湿了,我更加确信,这次见到的玩意儿,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什么鬼,何叔天不怕地不怕,竟被它给镇住了。
说话时,终于看见了胖罗的影子,这家伙刚才贪生怕死,不知躲哪儿了,这会儿才嬉笑着跑过来,边喊着:“瞧瞧哦,瞧瞧,这些钱怪得很。”
胖罗捧着一堆钱币跑近,将那一串串铜钱迎送到我跟何叔面前,我一看,眼睛都直了。现在是大清朝,大家用的是康熙通宝,可胖罗手里的分明是一千年前的开元通宝,而且簇新簇新的。
“鬼钱?那家伙是一千年前怪物?唐朝的妖怪?”我浑身一个激灵,寒毛又一次立了起来,“难道——难道有人可以活一千年!” 
胖罗脸色一沉,“哟,小爷你别吓唬我,这些钱虽然老了些,不能用,但也是古董啊。嘿嘿,那鬼财神挺有料的啊。怎么,你们没抓住它?没捡到好宝贝啊!”
这胖子是没见到刚才可怕的样子,所以这么说。不过,他最会察言观色了,见到何叔苍白的脸,好像知道了什么,立马严肃道:“哎,这单子看来确实危险,也忒可怕了,我觉得啊,咱们趁着天亮赶紧回去,退了这单子,我可不想这么快死啰,都没娶上媳妇呢!”胖罗分析得头头是道,真像那么回事儿。说着,就想走了。
“嘿,钱袋子饱了就想回去啦,金元宝呢?” 胖罗刚一迈步,被何叔拽住小辫,一下给拉了回来,“你拿一堆老钱来唬弄我,明明还有金元宝的。”何叔呵斥胖罗,把那辫子拽得死死的。
“老叔你也看见金元宝啦!”胖罗晓得事情败露了,扭过头,便立即掬出一张菊花脸来,“喏,叔啊,早给您老藏好啦,我还能私吞了不成,就藏在我的米袋子里呢!”
“怎么不藏进我的米袋子,那金元宝是我先瞧见的。”我也趁机调侃胖罗,觉得是应该好好教训下他,省得以后为了钱,把我跟何叔都敢出卖了。
“得得,见者有份,咱先回去呗,这太阳毒的。”胖罗求饶道。
何叔这才松了手,胖子立马挣脱开去,然后蹦跳着往前逃,生怕又被何叔扯辫子。
不过半个时辰,我们已经赶回到山神庙。早上的遭遇实在令人后怕,所以二话没说,怕天黑再出事故,我们把棺材推出山神庙,回到河边,借着风向,一行人就急急地立往回赶。
大家提心吊胆抵赶了一天的路,天黑下后,终于靠岸,抄了一条小径,悄摸着抬上棺材,我们偷偷把东西运回到陆园。
陆园格局复杂,先辈设计建造园子时,就布了阵法,一般人进到园子里,往往困于死巷中,走个一两天也出不来。就连常年生活在园子里的老人,脑袋糊涂时,也容易绕晕了头。我们抬着棺材,仍旧忐忑不安,直到把东西送到了地牢后,取了枚机关锁锁好,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才落地。
三个人从地牢里出来后,胖罗就问何叔:“叔,你说那家伙到底是何方妖怪,忒吓人了吧?金银珠宝可以随时抖落出来,又打扮成财神模样,难道真的是遇到财神爷了?”胖罗巴巴看着人,虽也害怕,但听他言语,分明在意是的那些珠宝。何叔自然晓得他的心思,一路走着没有搭理他,转了个弯,才忽然自语道:“也许,咱们这回真遇到了一个财主了!”
“财主?”胖罗疑道,“这回咱们没完成镖,需要退了订金,亏了好一笔呢,还财主呢?”
“等着瞧吧,可不是退了订金这样简单!”何叔摇摇头,若有所思。
听了何叔的话,我和胖罗都纳闷,按理,等客主取回棺材,消了单子,赔些银子,就可以脱手。何叔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呢。
直到两天后,我终于略微品出了一些道道,因为已经过了两天,我们都没有联系到客主,对方居然失踪了。
女尸的肚子里有大量的金银珠宝,客主如果不是遇到麻烦,断然不会把东西搁在这里,回想起何叔的话,难道他早就知道些什么?
因为没人来领棺材,尸体只能藏在地牢里。一转眼,又过去了十多天。这些日子,我也嘱咐了园子里的更夫时刻留意,怕出事儿,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。
这天晚上,我跟何叔胖罗喝了一些酒,我酒量不好,没想到何叔拿来的酒又特别烈,所以一喝就迷糊了,早早地睡了下去。半夜里睡着死,我还做梦呢,忽然有声音窜到了梦里来。
“小爷,你死了哦,快醒醒——快醒醒——”
我被人摇了两下,终于醒了过来,睁开眼,就看见胖罗正贴在自己耳边:“哎,胖子你干马呢,满口酒臭,想亲我呐!”
“找何叔亲你去!”胖罗回道,“出——出大事儿了。”
胖子离我近,那张脸像个饼,眼珠子往外弹,一副大事不好的样子,把我一下子给吓清醒了,看他这副表情,我心里忽然觉得不对,“什么——什么大事!”
“小爷,鬼上门啦!听听,你们听听,正事儿要紧。” 屋里又响起个声音,何叔神色紧张。
我看有情况,连忙坐起来,又问胖罗:“现在几时了?”
“子时了,这时辰鬼怪刚醒呢。”胖罗回道。
很快,外边又传来个声音,哇哇的,有些瘆人,我一开始以为是鬼叫,可凝神听了听,声音有些熟悉,居然是园子里的更夫在喊。
“不好,从地牢那边传来的!”何叔叫了声,他连忙装拎上一根长矛,领头往外跑。
我和胖罗知道蹊跷,也赶快起身跟上。
陆园的巷子七拐八拐,迷魂阵似的,何叔听着声往前寻,行动迅捷,眼看就要赶到地牢了。
这时,前头一阵急乱的脚步声传来。谁?我愣了吓,连忙侧身躲好。不一会儿,巷口就撞出个人来,我才一动身,对方吓得整个往后跌,灯笼火也砸灭了,一看,正是更夫。更夫一副吓惨的模样,估计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,嚷嚷着:“鬼——鬼——小爷——小爷有鬼——”
“奶奶的,果然找上门来了!”何叔骂了一句,似乎并不觉得奇怪,“快——快去地牢看看。”
何叔说着就急忙往地牢去了。等我们来到地牢门前,看见机关锁已被打开,何叔二话不说,一个箭步先钻了进去。我和胖罗紧跟,大家穿过地牢里幽暗的通道,来至棺材前。发现棺材盖已被推到一旁,何叔倒一点儿也不怕,凑向前去,直接把脑袋伸进棺材里看了一眼。
“呀——呀,忒恶心人!” 何叔骂道。
我知道尸体出了问题,也急忙走上前,一看,我的娘哦,简直令人作呕。女尸的肚皮已被剖开,肚里的“孩子”没了。这我都还能意料到,既然鬼财神来过了,一定不会空手而回。更可怕的是,本来好好一具女尸,臭是臭了点,但至少还有几分饱满,可如今棺材里的尸体竟然是干瘪的,像是迅速腐化一样。
“怎么会——怎么会这样?”我有些不敢相信,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,尸体会这么快速地腐烂。且按理,锁地牢的是枚玄铁机关锁,砸不开,烧不化。可这鬼怪居然十分精通机关术,只这么会儿功夫,就把玄铁锁打开,破了我陆园的绝技。轻取地牢,盗走宝物。我一时愣在那儿,不晓得是何方神怪,有这等能耐。
胖罗刚开始还在旁边,看到我的样子,他也走过来,一看,“妈呀——空了,宝贝全没了?这尸体是被倒了化骨水么?” 胖罗脸色透青,靠近闻了闻,“奇怪,也没有化骨水的味!”说着,他好像放心了些,眼睛里有露出一丝贪婪,好像不甘心,所以大着胆子把手伸进棺材,在里头翻找了起来。
胖罗估计想看看还有什么残留的宝贝,可以捡个漏,摸着摸着,突然眉头一紧,像发现了什么,于是从自己袋子里摸了个银钩。
不知这家伙打的什么主意,何叔看他拿出这东西,脸色也变了下。只见胖子一手拿着银钩,另一手则在女尸上细探,突然,他找到了什么般,立马把银钩扎入枯萎的肤肉中,在女尸肚皮上一挑,之后渐渐提拉,我把油灯迎近,就见他拉出了一根莹透绝细的缝线来。
我看傻了眼,因为表面看,女尸体的肚皮上本就有根红色的缝合线,估计是当初藏宝时,剖开再缝上的。可胖罗在红色的缝线附近,又拉出了一根缝线。
“我滴娘哦,线是蛛丝做的,被划了两次肚皮。”胖罗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,“怎么回事儿?”说着特别又盯了何叔一眼。
我小心翼翼地接过胖罗手中的蛛线,琢磨了下,觉得奇怪,也故意递给何叔看,试探何叔道:“叔,你瞧瞧,一针接一针,这细腻劲儿,不寻常,会是谁做的?”
何叔听我这样一说,脸皮一抖,“切”了声,他显然知道我和胖罗都在怀疑他。
这也难怪,因为押暗镖的行当里虽然有规矩,押货方不能问货物出处,但毕竟是玩命的活计,狡猾如何叔者,为了减少押运风险,常常爱做手脚。有时甚至会敲碎瓷罐,验明货物后再修复回去,他手艺高明,至于一些抽丝解袋、取线缝合的活计,对于何叔这样的老人,更是易如反掌。
眼下看,女尸的肚皮缝合得如此完美,确实像何叔的手法。从能力上,从时间上讲,他是唯一有机会剖开女尸肚皮,再缝合上的人。所以我们怀疑,何叔偷看过女尸肚里的东西。
我心里还在嘀咕着,胖罗可没我有耐性,就问道:“嘿,我说老叔,这是你的手法啊,你有什么事儿瞒着咱们呢,咱跟你出生入死的,你还跟咱耍心眼!”
何叔看了看那根蛛线后,抖了抖干裂的嘴皮,骂道:“你个死胖子,胆肥了哦,还跟我杆上了,得,我也不瞒着了,反正迟早得告诉你俩。”才骂完人,何叔又特意放低了声音,“这趟暗镖啊,实际是洪门里托运的,洪门里有一伙子人,专干挖坟盗物、寻奇觅宝的勾当,不知从哪里捣鼓来的宝贝,缝在了尸体里托运。这些天我通知那家伙取回棺材,没影了,昨个才知道被抓去砍了脑袋,布告说是洪门叛逆,头颅挂城门上示众了。”
“洪门?就是反清复明的那伙人?”胖罗讶异道,“你怎么和他们勾搭上了!”
“管他是谁呢,有钱你不赚啊,越是掉脑袋的活,酬金越多!”何叔瞪了瞪他的小眼睛,煞有其事。
胖罗想着点了点头,却忽然意识道什么一般,问道:“对了,不是说洪门那家伙的脑袋挂城门了吗,话说按规矩,棺材假如无主,里面的东西就得归咱了。老叔,里头的东西早就被你转移了吧!”
胖罗巴巴地看向何叔,期待着何叔回话,对于财迷来说,自然更关心宝贝的去向。而我也想知道,何叔到底做了什么手脚。
何叔没立即回话,等了等,才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摸出颗白色的小球,极为神秘的样子,我和胖罗以为是什么奇珍异宝,凑近去看。我一看啊,普普通通的,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,为什么何叔这么宝贝。
   “珍珠玛瑙一眼就能看出成色,可这东西?叔,是什么哦?”胖罗嚷嚷着。
我瞥向何叔,发现老叔的嘴边忽然咧出了一丝诡笑,何叔缓缓道:“不知道了吧,你们年纪小,哪里见过这东西。天底下,见过这类东西的也没几个。当初,我就怀疑女尸肚子里装着不同寻常的稀奇物件,这才提早下了手脚。跟你们说吧,这东西精贵着呢,是颗舍利!”
“舍利?”我心里咯噔一下,这世界上还真有这东西?舍利我都知道,传说是佛主圆寂后的凝晶,一般都是佛教圣物。可是,舍利都是被秘密保存,谁也没见过。咱见到的舍利又是怎么回事儿呢?竟然会出现在女尸的肚子里。
“舍利啊,乃人精,有灵气,传说塞在死人肚里,可以用来养尸。你们看,从女尸肚里拿出舍利后,女尸立马干瘪了,就是这个道理。”何叔瞪着他的小眼睛,继续琢磨着舍利,“我啊,也是第一次见,咱盗墓的行当里,流传着舍利可以养尸延寿。没想到,洪门居然找到了这玩意儿,也没听说有舍利被盗了,不知道这一颗是从哪里来的。”
“舍利,有这种事儿!”胖罗已经吓傻了,眼睛盯着舍利看,恨不得一口吞了般,巴了巴嘴,结巴道:“原——原来老叔你知道客主死了,早就动心思了啊,偷梁换柱,鬼都没你老谋深算呢。这——这舍利比金银值钱吧,到底可以换多少银子呢?”
   “银子银子,你就知道银子,这可是无价之宝,不说吃了长生,怎么的也可以保青春哦,多活上几年。”何叔两眼放光,眼睛幽幽的,似乎还有什么秘密一般。
其实我对何叔的过去也不怎么了解,他虽然住在园子里,可早年是走江湖的,他的过去对我们陆家来说,仍旧是个迷。只晓得他以前盗过墓,是个老盗墓贼。四十多岁后,才不再做那危险的行当,在陆家做护园的武夫。这些年来,他在园子也倒也安份,可刚才那眼神,让人浑身都起鸡皮疙瘩,就像一只老狐狸,放着狡猾而贪婪的目光。
静下来思考,联想到何叔上次在林子里的表现,直觉告诉我,何叔可能知道鬼财神的来历,这才能算准时机,让鬼财神扑了空,可何叔把他的秘密埋藏在肚子里,他不说,应该谁也撬不开他的嘴。
而这回,何叔的老谋深算,保住了女尸肚里的东西,且因为托运的人意外被抓,这些宝贝也没了主人,暂时收归在陆园,表面看,陆园好像是捡了便宜,可我心里却跳个不停。离奇女尸、珍宝舍利、花脸财神,越大的利益,危险也越大,况且这回还和洪门搭上了边,不知会有什么后患。
我这边心里暗暗担心,可接下来的一个月,何叔就跟没事儿人一般,继续在园子里抽烟喝酒,并不提女尸这茬。至于那些宝贝,更是没人来取了。似乎被人遗忘了一般。
日子照旧过着,并且还出了一桩喜事儿。何叔不知哪根筋抽了,十分慷慨,居然拿出些钱来,给胖罗保了个媒。那个姑娘家里穷,长得倒不差,看胖罗身体厚实,也同意了。所以选了个喜庆日子,替胖罗吹吹打打娶了过来,名字叫翠玉,还认了何叔当干爹。
胖罗本来有下南洋谋生的念头,这下娶了翠玉后,便牵绊住了。翠玉那模样身段,一看就是个爱折腾的主,据说媚功厉害,震塌了好几张床板。才一个月,不仅把胖罗掏瘦了一圈,还整光了胖罗的积蓄,闹得胖罗整天饥渴难耐,嚷嚷着要再做几票生意。
女尸的事儿,转眼就两个多月了,我看也没有后续,以为风头该过去了。但最近听胖罗说,他的钱给整光了,要接几单活。这年头押暗镖也得有门路,不是想接就可以接到。所以胖罗又求着何叔,没想到何叔说,他有个大生意,正准备让胖罗入伙呢,但好像不是押暗镖。因为何叔让胖罗准备了铁铲,火药之类的, 押暗镖哪里用到这些。
我前后想了想,就觉得事情有些怪异。先从翠玉的事儿说起,何叔一直都是只铁公鸡,平常买烟丝的钱都抠着,这回竟然大放血,给他娶媳妇。从娶的这媳妇看,倒是个标志的人,可偏偏是个败家娘们。胖罗可是童男子,遇到这么个狐媚子,还不被耍到天上去。我细细琢磨,娶媳妇这事儿,就像何叔给胖罗下的套,这下用女人把胖罗套住了,胖子为了钱,估计能给何叔卖命去!
老狐狸啊,老狐狸,难道他准备重操旧业了不成,我想到这事儿,心里就不安定,总是疑神疑鬼,越发留意起何叔的举动来。
最近,白天的时候,何叔该干嘛干嘛,烟不离嘴。可到了三更半夜,他居然经常偷偷跑去书库里。
一般的人家的书库,当然都是些四书五经。我家的书库可没这些东西,我们是匠人,书库里主要是各种图册资料,记录着技艺工巧。当然,我爹喜欢研究一些秘术,常常收集一些野本子,所以书库里也堆了不少这类书籍。我爹平时看这类书稿,因为从中可以得到些思路。一枚锁在其他人看来,再灵巧,也是个死物,可到了我爹手里,死能复活,他不仅引入了类似西洋表匠的工艺,让锁动起来,又研究巫蛊术,想出了蛊虫为匙的蛊锁。能有这些奇思妙想,多半得益于这些“野书”和“杂本”,他到处收罗古今秘术,日积月累,资料渐渐堆满了整个书库。
平常,书库都是锁着,我爹去世后,鲜少人进去,也只有我会时常翻找资料,整理整理。何叔在陆家这么些年,偷偷打开书库的锁,自然轻而易举。而且,看个书也不算什么。我在意的是,他这回偷偷研究资料,钻到书库里头去了,是在查证某些猜想不成?
由于近些时日,园子里有人定制一批普通锁,生意忽然忙了阵,我没心思细细盯着何叔。转眼又过了几天,生意上也结回了一些钱,这才可以歇段日子。而等我一歇下来,何叔就找了上我,这天晚上,他终于敲开了我的房门。
何叔平常也到我屋里来,这天敲开门,他的样子却有些鬼鬼祟祟的,钻进我屋子后,左右打量了下,示意我锁上。
“叔,这大半夜的,你找我做什么?”我看他那副谨慎的样子,就在知道有鬼,又看他手里拎着个竹篾笼子,不知装的是何物。
“你看看,这是什么?”何叔盯着我,他知道我已留意到那竹篾笼子了,特别递了过来。
笼子小巧,借着灯光照看,里头趴着一只殷红的家伙,两条威风凛凛的长须,正咕咕叫着,像蛐蛐。
“小爷,这叫跟屁虫,厉害着你!”何叔说笑着,笑得意味深长,又问道:“小爷,你听说过西蜀鬼国不?”
“西蜀鬼国?”我听了一愣,这是极陌生的一个名,很少有人提到,但我因为也喜欢看些野书,所以有点印象,回答道:“像是有,但极为神秘,资料也少,难到——难道西蜀鬼国和鬼财神有关?”我忽然觉得有点联想。
“关系大了去!”何叔突然扬就高了声调,他那张脸在由灯下显得异常光彩,有种按耐不住的兴奋。接下来,他抽丝剥茧般,就将他这些天收集的信息,与我娓娓道来。
第三章 西蜀鬼国
所谓的西蜀鬼国,其实指的是西蜀地区的巫族部落,话说西蜀地区崇山峻岭,交通不便,所以形成了一个个小部落。
这些部落存在已久,因为住在毒虫猛兽聚集的地方,所以精于巫术蛊药。千百年来,鬼族潜心研究,有许多秘术。据说他们能医治各类病痛,甚至研究长生之术,神秘莫测。
何叔翻找古籍,查到关于西蜀鬼国的记载寥寥无几,约莫藏在深山人不识。直到有一天,他在书库里找到了一本明代老道的行脚笔记。
行脚笔记说的是这老道踏破千山万水,天涯觅鬼的事儿。一回,老道来至了蜀国地界,发现有座苦崖山,山顶有座苦崖庙,也不知何年何月建造的,早已破落不堪。
苦崖山四周为绝壁,平常人压根上不去,偏在这险恶地方,居然造了一座寺庙。老道士好奇,花了半天功夫,愣是拽着一条百米铁链,度过天险,登顶苦崖山。
上去后,才知道什么叫苦崖,暮色里瞭望云海,苦无涯,难回头,绝世独立。而这座苦崖庙同一般的庙宇也不一样,规制装饰都十分怪异,墙上画满色彩斑驳的壁画,庙堂里供奉的泥像也不知道是哪路仙佛。老道士看事情诡异,仔细观摩起泥像,拿手推了推,没想到因为年代久远,这一推,泥像忽然碎了半个脑袋,泥胎剥落后,居然露出了骷髅头。道士吓得一跳,但他胆子也大,于是捡了根木棍子,继续敲打泥像,渐渐的,老道士砸出了一具形状诡异的骨架。
只见这骨架有脑袋身子,偏偏没有腿,腰以下是一条长尾,不知是天生如此,还是拼接而成,竟是一具人首蛇尾的妖骨。
老道士经验丰富,看见这景象,再根据庙宇的模样,他推测这地方压根不是什么寺庙,自己找到的可能是西蜀鬼国的祭庙。传说西蜀有六大鬼国,六大鬼国中,青城大面山的烁罗鬼国最为强盛,是一番霸主。这祭庙离青城山不远,很可能属于烁罗鬼国。
提到烁罗鬼国,道教里也有一段故事,说的是汉末年间,道教的祖天师张道陵进入蜀地后,把六大鬼国给收服了,其中包括烁罗鬼国的大巫师赵公明。那赵公明被收服后,跟着张道陵创立了道教。最后,赵公明还封了个元帅,这家伙本是鬼国巫师,所以有些神通,传说会神仙术,遍身财宝,挥洒不尽,可给世人带去无限的财富,所以,又被后人封为财神爷。
本来,张道陵降服鬼国的事儿,只是道家一家之言,千百年来,几乎找不到所谓西蜀鬼国的踪迹。而根据老道士的遭遇,可以证明,那西蜀鬼国并非只是传说,他们不仅研究秘术,而且供奉妖怪,是一个十分诡异的部落。
“小爷,你想想,这不都对上了!那鬼财神应该就是鬼族后人,他浑身抖宝贝的技艺同街头的戏法差不多,应该属于同一宗,只不过人家技高一筹,瞧着有妖术似的。”何叔说着,凑到我跟前来。他刚才讲述的这一切,实在离奇诡异,我一时还回不过神,疑惑道:“就算他是财神爷,又能怎样,咱能打什么主意呢?”
“嘿,你个傻孩子,可打的主意多了,光说这钱财吧,鬼财神估计是个惯盗,咱捣了他的老窝,这不就有钱了么。再说,鬼国里的秘术多了去,你就不想去见识见识,听说千年前,这些人就研究出了长生药哦。”何叔说着说着,咽了咽口水,我看着他即贪婪又兴奋的眼睛,忽然心里也咚咚咚的,脑海里不断闪现鬼财神抖金子的一幕。
“叔,你不会是想去找那鬼财神?”我有些惊讶,“可天下这么大,哪里可以找到这家伙?”
何叔突然笑起来,“喏,你看笼子里的这家伙。”何叔兴致勃勃,语调也高了一度,自问自答道,“跟屁虫属于秘制蛊虫的一种,最喜欢公母凑对,到了发情期啊,浪劲足,方圆几十里,公虫都可以找到那母的。自从见到鬼财神,我就有准备了,在那棺材里放了一只跟屁母虫,地牢闹鬼后,棺材里的母虫不见了,估计那虫子爬进鬼财神的发丝里,被带走啰。”
“跟屁虫?”我又看了看竹篾笼子里的那小家伙,一些虫子确实有过人之处,能察觉普通人不能察觉的东西。何叔诡计多端,竟然驯养了一对虫子,可见这虫子还很聪明。
我看何叔两眼放光的样子,原来几个月前,他就步下了棋子,果然老谋深算。
 “小爷,天气啊也热了,跟屁虫浪骚得很呐,想它娘们了,叫叫个不停。这个月,就是找寻鬼财神的好时机,咱让这种公虫子给咱们找到母虫子去。”何叔说着,看我脸上犹豫,特意停下来,“怎么,小爷,你不想去闯一闯?”
“祖上有家训,不掺和陵墓的事儿——”我回想起陆家那些因修陵而丧命的机关师,因为这是一条不归路,一脚出去,就难有回头路了。
“呀,错了,小爷,哪里是去盗墓,咱啊,就是去财神的老窝里看一看。”何叔连忙解释着,“说白了啊,咱是去捉鬼的,替民除害。” 何叔眼睛一闪,又放低了声音,“是捉鬼——”
我听何叔这么说,心里虽然害怕,但也痒痒的,传说中的西蜀鬼国,本来已经神秘消失的族类又忽然现身。说不想去探一探,那是假的。可这样的事儿,何叔为什么想叫上我呢,我除了懂一些机关术,耳朵灵敏些,其他也没有长处。所以我觉得,可能这里头也蹊跷,何叔不会是想拖我下水吧,盗过一次鬼财神的老窝,下一步,就应引我挖墓去了。
没等我想好,何叔继续道:“小爷,为了这次捉鬼,我还找了一对专干捉鬼行当的兄弟,世袭的鬼捕,咱与他章门有交情,信鸽已经走了三天,他们快马赶来,两天后就能到陆园。”
“章门鬼捕?”我听了吃一惊,章家的名头我也听过。这是专门干捉鬼生意的。而所谓的鬼物,不尽然是怨灵所化,或为畸胎,或为狂人,也有山间的巨蟒、恶蜘,凡是祸害伤人的,都是章家的买卖。相传,十两金子捉一只鬼,以钱换鬼,拿鬼提钱。
章家有个章老爹,武艺高超,手段多样,可惜章老爹前些年说是得了怪病,后来出去捉鬼,就失踪了,章家也就只剩下两兄弟。之所以听到章门鬼捕特别兴奋,因为我爹同章老爹不仅认识,而且都喜好研究些古怪的东西,拜过把兄弟。可惜时移事迁,我爹去后,章老爹也失踪了,下一辈年龄小,从未见过面,所以少有联系。
何叔一提到章家兄弟,我难掩兴奋,早就想见识见识了,没想到这回能把他们叫到陆园来,听说章家兄弟不仅武艺高超,而且那技艺也十分诡谲,如若遇到鬼财神,说不定能克住对方。
“怎么,小爷,你还不想去啊!”何叔露出怪异的表情。
我心里不由感叹老叔的厉害,他知道我不贪图多少宝贝,但他蛇打七寸,了解我喜欢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儿。这回他又叫来章门鬼捕,我自然有些动摇了,心一想,这确实是个难道的机会,终于回道:“叔啊,说好了,就是去捉鬼的!”
“得,小爷你同意啦,嘿嘿。也不需你操太多心,需要的一些玩意儿啊,我早准备好了。”何叔乐道,把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就这么说定啰。”
话这样说下,两天后的一个大早,何叔先出了园子,说去迎一迎章家兄弟,而我跟胖罗便在陆园的西厢房里等人。
我急着想知道,这捉鬼的人,到底长成什么样。巴巴的等,这一等,就等到了夜里。
越等越冷,窗户漏进风,烛火被打得左摇右晃,胖罗坐在一张桌上,皮肉耷拉下来,像一团融化的蜡,他已经困睡过去了。而我强打着精神,喝了杯浓茶,继续熬着。
直到二更天时,突然有一阵脚步声逼近,我的耳朵最是灵敏,已经听出是三个人。于是拍了下胖罗,喊道:“胖子,来了!”
胖罗抹了抹眼屎,烦躁极了,“忒晚了呀,这章家兄弟是鬼不成,天黑透了才到!”
说话时,外头三人中,有一个先跑了过来。门咿呀开了,竟没见着人影,我疑了下,低头一看,吓了个激灵,进来的家伙个子奇矮,和矮凳一样高,怪不得瞧漏了。
开始,何叔只说章门鬼捕是两兄弟,一高一矮,矮的叫陀螺,高的叫猴子,却没想到矮成这模样,沟沟壑壑的脸皮皱成一幅可怕的凶相,如同地狱鬼丑。
“呀,是个土地公嘛!”胖罗叫说着,立马打起了精神,细细观察陀螺。那陀螺回瞪一眼,目光如剑,把胖罗吓得一退。
“乖乖,哪里是土地公,是个小阎王呀!”胖罗知道对方厉害,不敢造次。
很快,又一个模样英气的家伙进了屋,这人吊着一条麻花小辫,高七尺,身量矫健,肩上斜挂着一只皮木箱,瞧模样就是猴子了。
猴子的眼珠透亮灵活,进屋打量了一圈后,咧嘴笑笑,他倒是不客气,也跳上桌子坐下来,拍拍胖罗道:“胖子,你吃得够膘啊!”又看着我,“嘿,陆园的小爷吧,书香世家,玉雕的小白脸儿!”
我因为终于见到本人了,心里高兴,本来还要寒暄几句,没想到猴子是小快嘴,说我什么小白脸,我立马跟吃到苍蝇似的,不是滋味,心想我还当他兄弟呢,可也不能和他扯破脸,只能假装大大方方,不在意,对他尴尬笑道:“认识几个字儿而已!”
“满文、汉文、蒙古文,听说小爷都认识,还懂什么一些更怪的文字,我猴子可比不上你。”猴子忽然又眯着眼对我道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没错,我因为研究野书杂本,所以学会了不少文字,只有认识字儿,才能知道记录着什么。没想到,猴子还知道这些,一定是何叔多嘴。这老叔爱说大话,说不定在别人面前把我夸成诸葛先生转世,好充他自己的面子。不过么,猴子这么一夸,我心里倒暖洋洋的,谁不爱听好话呢。
说话时何叔也终于进到屋里来,一进屋,就嚷嚷着:“怎么,还聊上了,咱不必给介绍了吧,出了门,都是亲兄弟,收拾下就走呗。”
“走?茶都没上一口呢,就走啦,不是该先好好招待章家兄弟几天吗?” 胖罗讶异道,估计他刚睡醒,有些渴了,咕噜咕噜吞了一杯茶。
   “娶了婆娘,跟婆娘一样墨迹!哪要这么客套,小爷都没说什么,倒要你招待了!” 何叔嫌弃胖罗道。
胖罗愣了下,又嘿嘿笑道:“我这不替鬼捕着想么,一路过来,怪累的!”
何叔没再理胖罗,看我还没有表态,笑道,“小爷,喏,猴子跟陀螺厉害着呢,别看陀螺矮,最老道了,泼猴跟你的年纪差不离,有他们在,咱就不怕了,即使我这回不小心死了,还有让他俩罩你。” 何叔嘿嘿笑着,露出两排被熏黑的牙,“所以啊,走啦?”
事发突然,我还以为他们要在园子里休息几天,所以没准备今晚就出发。正犹豫着,猴子朝我抖了抖眉毛,一对月牙眼,怪逗人的。他发现我也盯着他时,对我喊:“嘿,陆园的小爷,我脸上长包子了呀,看得这么起劲,不就捉个鬼财神么,你怕啦?喏,给你青豆吃,压压惊。”猴子往布兜里一抓,就把青豆给我丢了过来。
我接住青豆,好奇地磕了颗,吧嗒一下,倒十分香脆,连胖罗都嗅到那味了。
胖罗嘻哈哈的,“哎哟,还有得吃。”说着自己往猴子的兜里去摸,这一摸,“妈哟,妈哟”哇哇叫起来,只见他摸出个大蜘蛛,急得往外弹。
   “人家兜里怪着呢,仔细你的皮。” 何叔骂胖罗,过来帮忙。
胖罗猛地抖飞了蜘蛛,气得跳脚, “哎呀嘞,章门的人真毒啊,我不敢惹了。这么人到了,别耽误工夫,走啰,走啰,饿不死我!”
胖罗气得推开门,何叔笑了笑,从屋子里翻出个大包裹对我喊:“小爷,其实你的东西我早给你收拾好了,走啦!”
何叔这样喊着,我一想,也别犹豫了,这时猴子急得很,也来拉我:“走走,小爷,你给我好好说说你家的机关术呗!”那热情劲儿,丝毫不顾我心里的疙瘩,我本还想着,章家兄弟挺让人嗝应,这一推搡,也都烟消云散了。
当天晚上,我们五个人就这么出了陆园。白月高照,巷道里有风,我们骑马走在南江城中。南江小城,夜已深,百姓都睡死了,街道上漆黑,偶尔有几声犬吠,静幽幽的,如同一座空城。
“小爷,听说你精通鲁班一门的机关术,什么锁都打得开!”后面慢悠悠的一句,是猴子问我。
我没开口,胖罗笑起来:“还精通机关术呢,也就比我胖子好一点,咱小爷呢,没学好,就是半吊子!”
我向来懒得搭理人,又说的机关术,不适合议论,所以只是笑笑,问何叔道:“咱说走就走,到底走哪里去?”
“出了南江城,往南走,跟屁虫灵着呢,保准能找着人!”何叔领在最前头,拍了下马屁股,率先跑开了。
出南江的地界,在何叔带领下,马不停蹄。连续跑了两天后,我们也有些累了,这天夜里,便早早在山脚扎了帐篷,烧了篝火。
两天下来,我们几个熟络了些,坐一团烤火的时候,猴子拿出了自己的酒葫芦,让大家喝酒暖身。何叔接过喝了些酒,兴致起来了,吧嗒着臭烟,凑到篝火前:“我滴娘,酒够烈的,冒火。”
“浸了不少好东西,老叔喝了能还阳!”猴子乐道。
“里头有人参娃娃不?”何叔问道, “要再年轻几岁,甭说捣了财神爷的老窝,嬴政老儿的墓,咱也要去看看嘞,大爷要还活着,帮我把机关断明白了,就没有进不去的地方,现在是孤掌难鸣,不敢乱得瑟啦。”
酒喝太多,话匣子也就开了,我心想,这老叔什么话都往外说。
胖罗听了,特别凑到我面前:“小爷,大爷就没教你两手修墓的机关术?陆家是鲁班门,最擅长这活计 ,我就不信了,你还能一窍不通?”
“学那东西干嘛,王侯将相为了自个安生,能把你宰啰。陆园有祖训,不掺合修陵。”我回应胖罗,这胖子也惦记陆园的手艺,大约何叔和他说了一些。
何叔在陆园好些年了,一直惦记着陆园最玄妙的的机关术。武学世家有武功秘籍,医药家有医药书,而陆园属于鲁班一门,对机关术深有见解,所以也有自己的《机芯籍》。以何叔看来,这本书籍里记载着各类开解机关的法子,有了这本秘籍,什么墓洞的机关都不在话下了。故而,就想拿到这东西看一看。
可《机芯籍》也只是说说而已,我还没见过这东西呢。我那点活计,都是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。况且,术业有专攻,我钻研的是机关锁,而非机关墓。别看“机关锁”与“机关墓”仅一字之差,内里的门道却完全不一样,机关锁是螺蛳壳里做道场,方孔之间别有洞天,机关墓当然是大格局,虽然都是机关术,但构思全然是另一套路子。
陆园从我祖父一辈起,就只做小型锁,用于机关密盒。我爹也只是个锁匠,穷其一生,研究机关锁里叮叮当当,并未涉足修陵。十多年前,他因为专心开解一只鲁班盒,耗尽心力,呜呼丧命。听说那盒子里装着秦朝的丹药丸子,我爹死后,盒子也被人偷走,再无音讯。
我正想着,何叔“哎呦”一下,从身后甩出一条蜈蚣,直接丢入了火炭里,蜈蚣发出吱吱声,挣扎两下便烤焦了。
“被咬着没?”我看那蜈蚣有手指粗,是剧毒的家伙。
何叔摆了摆,“好在我手脚快,不然,老命就丢在这里头喽。”他大概心有余悸,把周遭得杂草理了理。
我怕蜈蚣也来找自己,卷了麦草铺盖,就站了起来。
“呀,你还怕虫子,那——不如和我一块儿睡呗!”猴子看我犹豫着,便给我打招呼。我一想,这家伙看着讨厌,实际不坏,眼下没其他法子,便回道:“夜里冷,靠一起可以取取暖!”
“对对,还有我呢,别看我胖,软绵绵,热乎乎的呢。”胖罗说着也要挤靠过来,才一挪步,却一把被何叔扯了辫子。
    “胖罗你招蚊子,给叔挡挡蚊子呗!老叔年纪大了,也怕冷。” 何叔道。
“哎呦叔啊,你口臭嘞,我不和你睡!”胖罗嚷嚷着要挣开,手腕却被何叔一把擒住了。何叔的手茧硬如铁皮,胖罗的粉白肘子被掐得生疼,喔喔叫着 ,“别别,我和叔一起,夜里给——给——你打蚊子,快饶了我吧!”
胖罗跟何叔打情骂俏,我则跑到猴子陀螺去他们的篷子里躺下。一进篷子,也不知怎么的,精神得很,睡不着了,躺在那里辗转反侧。
“嘿,小爷你琢磨什么呢?”猴子问我。
“琢磨鬼呢!”我随口应道。而说到鬼,立马想起章家门里的那些传说。如今捉鬼人就躺在身边,可不得好好打听下那些神乎其神的事儿,于是便问道:“对了猴子,有传言说,宣德十年,金华府闹了桩奇事,南湖县的六棱白塔被惊雷劈裂,县令派工匠修缮,发现塔中金身古佛一个个被切了头颅,万佛朝宗变成了无头冥界。这事儿当时可是震惊了朝野。听说这白塔高约八丈,金佛悬坐塔顶,塔梯年久失修,已经塌陷了,要上塔顶取下佛头,只能借助绳锁,而塔身上并没发现凿洞之类,所以,假如是人,根本办不到。后来,老百姓都说,一定是妖鬼出没,飞檐走壁,吓得南湖县的百姓,夜里都不敢出门。”
“嘿,你说的是杀佛案!”猴子两眼瞪着我,“小爷,那案子可是无头公案,章家也破不了呢!”
我一听,猴子还不肯说,忽悠我呢,我在了解这案子的时候,就查到章家插手过这事儿,只是后来一直没有公布结果,成了个密案,江湖里有各种传言,甚至说,是地狱里逃出了一只鬼,说得有鼻子有眼,我知道猴子一定晓得,又道:“你就别给我打马虎眼了,说是无头公案,但实际应该捉到了什么东西,不然章家哪会善罢甘休呢!”我笑道,“猴子,你就给我说说呗,传得很邪乎。我啊,就爱听这些事儿,何叔也常给我讲,不过他爱添油加醋的,这好好的故事,就给他讲得变味了。”
“你不怕?这事儿鬼着呢,一般我不说。”猴子愣了愣,看我一副讨好的样子,“得,咱有缘分,那说给你听听,你也练练胆儿,可别吓到了。”猴子便也一本正经的,“这样说吧,那杀佛的东西确实不是人!”
“不是人?”我立马就绷紧了神经。
猴子道:“有些东西,不能传出去,比如做案的那玩意儿,长得太恐怖,如果说了出去,可要把人吓死了。那东西啊,怨恨老天不公,把它生成一副鬼样,所以从小被父母抛弃,只能匿藏在山林中,它估计为了泄恨,所以起意杀佛,报复老天。” 
“鬼样?长成什么鬼样。”我十分好奇,想到世上一些畸形人,这些人中往往心里扭曲,怨天恨地,痴狂成魔。
“嘿,说出来怕你不信,三头六臂,竟是个‘哪吒’,你见过这样的家伙不?真真是三个脑袋,六条臂膀,而且灵活异常,有些功夫,当初我老祖也拿它不住,最后用丹药将它毒死了。后来想想,这东西也是天生可怜人,就把骨架秘密塑入泥胎,里头是妖骨,外头是哪吒像,让它吃哪吒香火,也算死得其所了!” 猴子说道,认真地看着我。
我愣了愣,脑海里思索哪吒的模样,浑身一凛,觉得有些恶心人,一个脖子上怎么能装下三个脑袋呢,而且还有六条臂膀,这不是像蜘蛛么。假如是供奉的神仙,那还罢了,可是这样的家伙真出现在眼前,可不跟见着鬼一般。不由的,想起了明代老道的那本笔记,里头也记载的鬼国的妖怪,章家人和西蜀鬼族倒也相似,同样把妖骨塑入泥胎,感觉章家和鬼族也有什么关系似的。
正想着,猴子问我:“小爷,你不会真吓到了吧。”
“哪里!”我应道,可是想起“哪吒”的模样,心里真有些怪怪的,于是拉上被子侧过身去,“睡啦,猴子,明早,咱还得去找那鬼财神呢!” 
说是这么说,哪里睡得着,一整晚,脑海里都在数妖怪。不知不觉,天就亮了,第二天早上起来,我们在猴子跟何叔的带领下,继续快马奔驰。
走了好些天,东寻西寻的,跑出了有数百里,起先,我们怀疑鬼财神可能待在蜀地,可是我们在蜀地整整绕了一圈,跟屁虫并没什么反应。所以大家合计了下,继续往南找。最后,我们步入岭南境地,而路过一片林子时,跟屁虫终于渐渐有了些动作。
跟屁虫感知的范围,也不过几十里,而那片林子在大山深处,无边无际的,因为偏僻,也没有人烟,草木茂盛,感觉根本走不进去。我们想了个法子,最后绕了一大圈,翻过几座山后,才进入到这片原始森林中。
一路跋山涉水,吃了不少苦头,进到林子后,骨头都散架了一般。而正是因为密林深处隐蔽荒芜,我们反而觉得鬼财神离咱不远了。跟着跟屁虫,我们在密林里继续寻找,从跟屁虫的反应里可以感觉到,鬼财神就在附近。
林子里密叶遮光,人在底下走,总觉得昏沉沉的,天亮不起来。这种地方潮湿闷热,四处有瘴气,蛇虫是最多的,许多虫子我也是第一次见。虽然不是蜀国地界,但似乎比蜀国更加蛇虫聚集,所以,鬼财神躲在这里,也不奇怪了。
我们是前一天的夜里进的山,早上才来到这一片林子,找着找则,已经过了半天了。胖罗战战兢兢,他本来体胖,走热了,便汗腻腻的,还没什么具体发现,牢骚多起来, “什么鬼地方,等下被母大虫吃了,都没人知道,鬼财神到底在哪儿呢。”
“知道辛苦了?叫你吃这么多,你不小心死了,棺材也装不下,丢河里得了。”何叔抽着烟领在前头,边走边寻,他是认真的很,时刻留意着。
我跟猴子走在一起,他那身上到处都搁了炒青豆,似乎有上百个袋子一般,整天嘎嘣嘎嘣的,有时听得我牙疼。不过这些日子处下来,发现这家伙仗义、聪明,而且,我俩年纪相仿,处得来。他武功又高,所以我跟尾巴似的,在他后头。
猴子提着跟屁虫,仔细观察着周围,这时,虫子越来越兴奋了,翅膀一撑一撑,想要飞走一样。
“猴子,鬼财神就在这附近了吧?”我往四周看,却怎么看也看不远,草木茂盛,全遮住了。 
“没错,到时候在别在前面晃荡,你那个三脚猫功夫,还真对付不了人。” 猴子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着,“小爷,我会罩着你的。”
假如别人说这话,我心里指定不舒服,可我知道猴子厉害,有他护着自己,牢靠,于是应和道:“得,猴子,那说定了!”
我跟着猴子又走了会儿,忽然,不远处传来“布谷布谷”的叫声,当然不是布谷鸟,这是胖罗的暗号,我和猴子陀螺收到暗号后,连忙赶过去。
走着走着,好家伙,前方出现了一个山洞,覆着藤草,隐隐露出半个洞口。虽然这块儿见到山洞并不稀奇,可此时跟屁虫也变换了叫声,原来是咕咕做响,现在发出嗤嗤的欢叫,发情了。我们几个的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。
何叔叹道:“呀,这浪劲儿,瞧样子,鬼财神就在这洞里了,不晓得有多深。” 何叔神色紧张,似乎前头有一座金山等着他,按他说的,鬼财神是个大盗,所以这洞里可能藏满了稀世珍宝。找了这么多天,终于看到了苗头,能不兴奋么?
我又看了下胖罗,这家伙吧嗒吧嗒嘴,像是流口水了。大家是否期待,小心地来到洞口打探。只觉得前方黑乎乎的,像一个可怕的无底洞,根本瞧不出所以然来。
“怎么办?这么黑啊。”胖罗在洞口估摸了下,又看看我跟猴子。
“不如烧些干草,捣鼓一些烟,假如鬼财神在里头,咱把他给熏出来。” 我忽然想起以前抓野猪时,那黑猪躲在洞穴里,可以在洞口点火,不断把烟气往里头煽,野猪呛得不行,就会往外逃,所以插了一句。
“行,试一试呗!”猴子看了我一眼,“没错,小爷还不算笨。”
我也不知道这小快嘴是夸我呢,还是损我,于是瞥看了何叔,问道:“叔,怎么着?”
“真是个法子哦,小爷,你这脑袋瓜,其实也适合盗墓!”何叔说着笑了笑,对胖罗喊:“胖子,你还发什么愣,小爷都吩咐了。”
胖罗听了,疑惑道,“真的行?”
这胖子居然怀疑我的点子,不过,何叔已经发话了,他也不敢不从,摇着头,嘀咕着,“是不是真靠谱哦!”
“麻利把火烧起来。”何叔看胖子慢慢吞吞,有些急了。
我也过去帮忙,几个人找来干草,终于将火点着了。一时间,烟气薰天,我们并不断地把烟气扇入洞中,然后,在周围耐心等着。
照理来说,这法子应该可以成功。不过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后,我开始失望了,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到洞里有什么反应。终于有些等不及了,所以往四处瞧一瞧,打探下,结果,竟然发现十里外的一座山头飘出了浓烟来。
“我滴娘哦!”何叔不禁感叹,“怎么烟都飘那边去了,鬼财神这么久也不出来,他不怕烟么?”
“难道是活死人,不透气的?”我也越想越吊诡,往着远处的白烟。
而就在这个时候,跟屁虫又渐渐躁动起来,嗤嗤声越来越响,我以为没熏到鬼财神,可能把母虫给熏死啰,心里正怀疑着,猴子突然叫道:“来了!来了!”
胖罗正在洞口附近呢,听猴子这样喊,“哎呀”了一声,连忙逃到一棵树上。
可是,我看猴子和何叔并没什么动静。似乎并不害怕,而等了会儿,果然没有什么鬼财神,洞里倒是飞出了一只赤红的玩意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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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错,母的那只跟屁虫出来了。这母虫似乎被薰得够呛,扑腾了两下,跌落在地。猴子连忙过去捡起它,放在手心抖了抖,观察会儿,说道:“还好虫子命硬,若是其他虫子,早薰死了。”
“怎就没想到会薰着它呢。”我摇摇头,有些懊恼,觉得自己出了馊主意。
胖罗瞥了我一眼,“嘿,以我看啊,就这么进去吧,我倒想看看这鬼财神的能耐。”胖罗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,似乎并没那么害怕。
胖罗是没见过鬼财神吐金子的那景象,我却心有余悸。要知道,这里可是鬼财神的地盘,真进到洞里,危险就大很多。然而人都来了,又绝没有放弃的道理,我看看何叔的样子,他也准备进洞里去。果不然,何叔检查了下身上的装备,喊道:“要成事儿啊,哪能不冒险的,先坐着休息会儿,等烟散了,跟屁虫恢复了,咱就进去看看!”
“那可得再过两个时辰,否则啊,要把咱们自己给薰着啰。”猴子笑道,说着同陀螺一起爬到了树上,躺在树叉处,居然准备睡一觉。
第四章 迷魂道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我自然没猴子他们那样清闲,就跟何叔胖罗守在洞口。等着等着,日头下了山。天黑下来后,气氛诡异。何叔取出包裹里的萤石,在洞口照了照,喊道:“起来,都起来,进洞啦!洞里黑,外头是白天还是夜里,进去都一样!”
陀螺率先从树上挂下来,三两步就跳到洞口,似乎嗅了嗅,然后招呼猴子。猴子从树上跳下时,精神抖擞的,连原先那只母虫也抖抖翅膀,恢复了元气。
二话没说,猴子和陀螺互相一示意,两个人就走到最前探路。我贴着猴子,胖罗跟在我后头,而何叔截尾,大家各自提着丝网袋,借着袋子里萤石的微光,摸索前进。
我小心谨慎,观察四周,发现洞穴石壁上有一些纹路,地洞本是个天然洞穴,但一定也经过了人为凿筑,又走了几步,洞壁上出现了许多凹陷的小洞,一直延伸到洞顶,我问何叔:“叔,凿这么些洞,有什么用处呢?”
“小爷,你可以管这些叫梯洞!” 何叔在我后头提醒道,我一下明白了,看样子,这些小洞应该是利于攀爬的踩点。踩点?难道鬼财神会像蜘蛛一样趴在我们脑袋顶上,我不由仰了仰头,见到上方长了些绒绒的苔藓,越往里走,越稀疏,很快洞口的光线消失殆尽,我们已经越走越深了。
甬道渐渐变窄小,我在胖罗前头,发现这家伙落远了,有好几处,我看他是挤着过去的,我担心胖子,便朝猴子喊:“等等哦,胖罗卡住了!”
“一坨猪肉,吃这么多干嘛!”猴子回头调侃,依旧脚步轻块,转眼就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胖罗嚷嚷着:“不急,不急,你们等等我呀,又不急着投胎?”
可猴子和陀螺没有搭理胖罗。几个人渐渐散开,我有些忐忑,忙催了胖罗一把,而自己则跟紧猴子他们,越走越快。拐了几个弯后,又是新的境地,看看后头还是没追来,就想回头去找找呢,才一迈步,猴子拽了我,“小爷,那胖子估计怕死呢,别理他,他那边有何叔在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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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:2016-03-04 14:43:38  更:2016-03-04 14:56:18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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